折萱草
制胜一击,终于圆了儿时夙愿,站在武学之巅享受无限荣光,梁璧心中却悲酸交集,最想把自己的成功与之分享的那个人已经永远地不在了。台下亲朋一拥而上,梁璧只得强颜欢笑面对众人的雀跃。黄华宝声如洪钟:“恭喜你。”刚欲谦辞,华叔却一摆手:“不是恭喜你赢。”说着,越众而出,面向台下一个角落,高声问:“你的儿子赢了,你还不出来?”
这一语如晴天霹雳,梁璧蓦然循声望去,一个麻衣人缓缓摘下头上的礼帽,那清癯温厚的面孔,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父亲——梁赞。
怔怔地看他走上台来,那样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梁璧不知眼前的一切情景是梦是真。紧接着发生了一阵由高明拒捕引起的暴乱,数十个无辜民众被坍塌的牌坊压伤,赞生堂众人忙不迭地一一救治,重伤的更是抬回到赞生堂。梁赞亲力亲为,这一下竟然几个时辰不曾停手,待得伤者一一处理停当,居然已到了黄昏时分。
梁赞忙碌一天,重伤初愈的身体已经有些不堪负荷,没想到众人还都聚在厅堂等他解释,只得强打精神将事情的原委讲述一遍。
昔日为救梁璧,梁赞任由高明重拳击打而不还手,当时就吐血晕厥,被唐仕元大夫救醒时已是在赞生堂的床榻上。唐大夫一句感叹深深触动了梁赞——“一个男人真正长大的时候,就是给他父亲举行葬礼的时候。”想到梁璧的叛逆顽劣和自己青年时的往事,为了促使梁璧尽早成人,不致从这次失败中一蹶不振,才定下了诈死的计谋,冒险服下了刚刚研制出的麻醉药,进入假死状态。
梁璧到此时方有了些真实的感觉,对面的父亲一言一笑恍如当初,他果真没死!
兴奋之中不禁亦有些委屈,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心里的痛苦悔恨,不禁冒出一句:“爹,我知道你咏春拳厉害,医术厉害,没想到你说谎也这么厉害!”
梁赞此时却没有像以往一样苛责儿子,反笑答道:“你小时候不读书,骗了我那么多次,我骗你一次,也不过分吧?”梁璧从未见过父亲如此轻松玩笑的样子,那总是不苟言笑的面孔上一旦带上了笑意,竟是如少年一般灵动生辉,他此时才信了华叔说过他父亲年少时比自己的古灵精怪还有过之的话。一时忘形,梁璧居然也和父亲开起了玩笑,摆出了咏春的起手式要切磋一下。
梁赞一愣,阿璧如今已习得咏春拳法,自己竟然没有指点过他一招半式,儿子的要求虽唐突却也不过分,但自己为了怕众人担心,却没有把真实的身体情况告诉他们。
那一场死里回生的重伤,固然性命无恙,对身体造成的伤害却是极大,如果及时用药调养,也当慢慢康复。可当时为了激发梁璧,自己服了麻药诈死。那麻药正常人服用固然毫无损害,梁赞当时经脉受损,瘀血淤积于内,服了这麻药却使气血更加阻滞,终于落下了病根。醒来之后,梁赞就发觉全身无力,手足虚软,气血不能行于全身,行动都不甚自如。
梁赞自己医术精湛,再加上唐仕元大夫在旁襄助,本来用温和的药物慢慢调养,化散瘀血,也不成什么问题,百日后自然可以慢慢重拾拳脚功夫。但梁璧再次和高明签下生死状,两个月之后就重新比斗,梁赞终是不放心儿子新习的咏春,恐他敌不过高明霸道的铁线拳。想来无论胜负,比斗那天自己都需出面揭露真相。如此一来任唐仕元一再劝阻,还是执意用了霸道的活血散瘀方子,一剂急冲直攻的猛药下去,竟断续呕血三日方止,这一下固然行动如常,却更是大大伤了本元,弄得身体气血亏虚。
如今梁赞虽然表面无恙,却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已不复当日,要与人动手过招实在太过勉强。偏偏父子之情隔阂多年,好容易拨云见日,怎么忍心再因自己的拒绝而生出嫌隙来。
刚一沉吟,那边梁春已经拦住了哥哥,笑说:“哥,别玩了。”
梁璧刚才话一出口,顿生悔意,眼前的父亲刚刚忙碌许久,满面倦容,脸色比自己记忆中的显得苍白许多。父亲毕竟是受过那么重的伤,刚才救治众人劳心劳力,一定累得很了,自己怎么又说出这么不懂事的小孩子话来!正好借着弟弟梁春的阻拦,一笑就收了式子。
风波暂息,高明拒捕逃离在外,众人初时处处小心,一天天就这么过去,日子长了,见没有任何动静,警惕就慢慢放松了,黄华宝和常均雷两位师傅也要离开佛山回香港去。
没通知大家,只和易通财简单打了个招呼,两个人就提着行李往外走去。常均雷的心里有点儿不甘,这么多年心心念念要和梁赞痛痛快快再切磋一场,本来以为这次佛山之行可以如愿,没想到遇到这么多磕磕绊绊的事情,以至到了现在要走也没来得及提这个要求。他边走边和华叔小声嘟囔着,黄华宝却老神在在地答他一句:“相信我,有机会。”
果然刚刚走到前院,梁赞从后面飞奔而来,一再挽留要两人多盘桓些时日。黄华宝笑说:“还不走等什么?什么事都帮你摆平了,儿子也帮你教了,香港那里还有许多花花草草等着我回去照顾呢。”
梁璧知道也留不住两人,便要送出去。常均雷早就心痒难耐,用手肘顶了顶身边的华叔,使眼色询问。黄华宝假装恍然的样子,说了一声:“我没意见。”
这便是首肯了,梁赞还在五里雾中,常均雷却心花怒放,回手就向梁赞攻去。梁赞措手不及,忙用咏春接架了几招,将常均雷这一阵猛攻抵挡过去。等到错开身子,忙叫了一声“常师傅”,满脸不解之色。
只见常均雷身子一伏,摆了个四平八稳的起手式,脸上满是兴奋的神色。梁赞这才恍然,这常师傅一直就是个武痴,敢情现在又是要和自己大打一场了。他心里暗暗叫苦,虽然这几天身体有些起色,却肯定不可久战耗力,但遇上这武痴的常均雷,难道又要和他拼斗一天一夜不成。自己现在哪有这份元气?况且常均雷和自己的师傅都是行家里手,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一交手时间长了,自己这身子的情况怎么能瞒得住,到时候少不了又让大家担心,更让阿璧自责。
梁赞只得用求助的目光望向对面的师傅,盼他劝阻常师傅几句,将这场面打个圆场过去也就算了。却看到那个为老不尊的师傅抬头望了望天,又将身子挪了挪,走到太阳晒不到的荫凉地方,一幅闲适的样子看过来,显然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梁赞不禁气结,知道这位师傅是指望不上的了。
再加上常均雷一再猛攻快打,饶是梁赞温厚的性子也激出几分好胜心来,暗地咬牙运气,一套咏春的闪侧俯仰身法施展出来,小巧灵动,带过常均雷的身形,一记正身脚踢出,正中前胸。
旁观的黄华宝却越看越皱起了眉头,心中隐隐觉出不妥之处,趁常均雷被这一腿踢得后退到自己身前,伸手出去一拍常均雷的肩膀,意欲叫停。谁知这个武痴被这一脚踢得发了性,不管不顾地回身又向黄华宝攻来。黄华宝却不客气,几招先逼退了常均雷,转身向梁赞走去。
梁赞见状以为这场切磋告一段落,心中轻松,脸上已漾出笑意来,迎着师傅便走过去。没想到黄华宝刚一近身,一套咏春拳法已经迎面而来。师徒用的都是同一套路,梁赞忙出手招架,就如同当年习武师徒喂招一般。数招过去,黄华宝心里便有数,最后运起寸劲与梁赞试探着一碰,竟将梁赞震得退出几步,这下子更是心如明镜一般。

刚一收手,常均雷见两人打得正在兴头上,哪肯罢休,又大步跳过来要战,这下黄华宝却再也不肯,转身和梁赞一起摆出了咏春的起手式。常均雷见状一愣,又见黄华宝虽然脸上还是神情淡淡,眼神里却隐隐几分凝重,又冲着自己悄悄摇了摇头,他虽然爱武成痴,心思却不鲁莽,知道事情定有蹊跷,当下哈哈一笑收了式子。
黄华宝也不看身边的梁赞,却说了一句:“梁赞,你功夫比我好了。”
梁赞被师傅的话吓了一跳,忙抱拳拱手向华叔说:“师傅,你怎么这么说?”
“经脉受损气血不畅,内家功夫使不出来,全凭着身法招式就能和我对付这么半天,当然是比我好了。”黄华宝声音中有些冷意。他气的不是徒弟的功夫超过自己,而是梁赞连这么大的事情都瞒着大家,只顾得别人的感受,对自身未免太过于苛刻。
梁赞此时也知道瞒不住,只得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服用麻药导致伤势难愈,后来又用猛药伤了元气的原委说给了黄华宝。黄华宝摇头叹息:“阿赞,我从在香港听阿璧说了你们两父子的事情,就知道阿璧这孩子恐怕是你命中的劫啊!我之所以传授他咏春也是盼着能帮你解开这段劫数,如今看来虽然有些用处,却终究免不了还是让你为这孩子劳神伤身。这也是你们父子的命,旁人恐怕再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梁赞不解师傅这话里更深一层的意思,只当黄华宝说的是父子间因咏春传承产生的隔阂,如今误会已消,父子和睦,一切风波都已过去。
将黄华宝和常均雷送到大门外,梁赞拱手依依惜别,只道“保重”。黄华宝终忍不住回头,向梁赞道了一句:“阿赞,你自己也要保重!”
过不数日,梁春和心如举办婚礼,众人都欢欢喜喜,唯有九姑娘云娣为了始终无法得到梁赞的回应而落落寡欢,只稍坐了坐就推托不能喝酒离席上楼。梁赞心中对云娣这份感情也是始终抱了歉疚的意思,一见九姑娘离席,随后也跟了上楼。
梁璧一边和陈华顺一起逗弄着梁春喝酒说话,一边注意着父亲。见他尾随九姑娘而去,心里暗笑,固执的父亲终于也有了开窍的一天不成?笑意深处也暗藏着一股酸楚,父子两个都是拙于表达的性子,好容易这些日子刚刚体会了些温情出来,父亲若成了亲,少不得又要分出大段的时间给九姑娘。二十几年来自己对父子情不以为然,如今一旦视如拱璧,却偏偏失去了太多的机会去弥补!
大喜的日子,众人心情都好,畅饮起来也就免不了些许过量,陈华顺也是一样,酒喝得稍多了些,言语上比平时就多了起来。他拍着梁璧的肩膀,说:“梁璧啊,别看你打赢了高明,你的咏春拳比起你爹来还是差很多啊。”
“那是自然的喽,虽然都是师公教的,可我爹的咏春才真正称得上出神入化。”梁璧现在听了这种话不但不生气,反而很是高兴,顺口问,“找钱华,听说我阿爹指点过你不少啊?”
“何止指点,”陈华顺生性耿直,此刻聊得兴起,早忘了梁赞告诉过他有些话不能说的事情。“梁璧,还记不记得你练木人桩不顺利的时候我去和你切磋的事情?那些招数都是梁师傅前一天晚上临时教的。”
“哦?”梁璧心中一震,急忙追问,“是我爹让你来跟我过招?”
“是啊,梁璧,你过去总说你爹不疼你,可你不知道梁师傅有多担心你。”陈华顺说着,忍不住眼圈有些发热,“听说你又要和高明决斗,梁师傅就日日让我去看你的情况,回去讲给他听。前头还好,后来听说练到木人桩的时候总也不顺利,梁师傅担心的不得了。本来唐大夫才刚刚允许他下床,走几步还都要人扶。后来也不知是用了什么办法,转天居然就能撑着演练招式给我看,要我学了去给你喂招。可惜我太笨,害得梁师傅一套套路要打好几遍教我,累得他——”
陈华顺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竟说不下去。梁璧急得抓住他的胳膊追问:“怎么样?我爹怎么样了?”
“累得他吐了几次血呢!”陈华顺说着,将手里一杯酒狠狠地灌进喉咙里去。
梁璧脸色煞白,心口痛得像被千斤大锤重击一般,父亲为自己下了多少心力,遭了多少苦楚,自己竟然丝毫也不知情。心痛过后又回想这几句话,却越想越觉得蹊跷。木人桩是最高阶的练习,练到这一段的时候已经离决斗日子很近了,按照找钱华的话,父亲在那几天还伤势颇重身体虚弱,怎么到了决斗当天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时候却已经一副痊愈了的样子?是什么药物或者方法能让人好得那么快?

梁璧虽然一直抗拒学医,但自幼耳濡目染,再加上从小到大被罚抄过那么多医书药典,也知道像梁赞那天被高明倾尽全力的铁线拳打伤,伤势绝对不是短短这段日子能完全恢复的。再加上陈华顺刚才所说的情况两下印证,那父亲的身体状况现在究竟如何?
一抬眼间,却见梁赞已经从楼梯上缓缓走了下来,神色却不如开宴时的舒畅,又像平素最常见的那样,眉目间带了几分郁郁的落寞。
梁璧过去很不愿见父亲这种神色,一直以为是“无仇不成父子”、“相看两相厌”,如今心无芥蒂,才明白了自己看了父亲这种样子,心里那别扭无比的感觉原来不是讨厌,而是心疼。见梁赞送了侦缉队车震中队长走,然后和财叔在说着什么,梁璧绞尽脑汁只想让父亲重拾欢颜,灵机一动,站起身走过去提起了咏春传人的话题,主动建议梁赞收陈华顺为徒。梁赞见儿子主动提出,纠结在父子之间这么多年的心结彻底揭开,果然欣喜。一片“双喜临门”的祝贺声中,咏春传人的拜师仪式终于正式完成。
今晚儿子成亲,自己也终于完成了寻找咏春拳传人的重任,宾客们道贺敬酒的络绎不绝,梁赞心里一高兴,竟酒到杯干,不知不觉中已然过量。兴致头上浑然不觉得,待一一送走了宾客,提着的一口气一松,只觉得头晕目眩,心头烦恶,知道自己这次确是勉强了。
易通财早就看出梁赞不妥,见他身子摇晃,忙伸手扶住,道:“老爷,你也累了,我扶你回房歇着吧。”说着回头招呼小馒头过来,低声吩咐:“小馒头,你赶紧去厨房,我早就预备好了醒酒汤,你把它温一下,送一盅到老爷的房间来。”
小馒头乖巧地答应一声转身去了,易通财扶着梁赞往后院卧房走,一路走来梁赞脚下竟几次蹒跚,身子慢慢地全都靠向了易通财身上。易通财服侍他惯了,只觉得手中扶持的身体比起过去消瘦了何止几分,心中一酸,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把梁赞扶到屋里床上坐下,易通财不及掩饰,已被梁赞看到了满脸的泪痕。梁赞一皱眉,问:“阿财,你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
“好好的好好的,老爷你看看你自己,怎么还是个好好的?”屋子里只有两个人,易通财说话也不再顾忌什么,絮絮叨叨地数落起来,“老爷你忘了,这么多年,我一步也没离开你,你的衣食茶饭哪一样不是我亲手安排的?你身子有什么毛病,别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
梁赞也知道肯定瞒不住阿财,苦笑着反过去安慰他:“好了好了,几十岁的人了,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我现在不是已经好多了吗。”
“什么好多了!”易通财听他这么说,更加气了,“老爷,你怕璧少爷自责,怕春少爷和大家担心,什么都不说。这些日子你药吃得多,饭吃得少,每天夜里总听你咳嗽,你能踏实睡几个时辰?那些咳了血的帕子你能藏起来,可你没想到长衫的袖筒里都蹭上了血印子吧?今天这种日子就算大家高兴都过来敬酒,你不会搪塞搪塞啊?你那么重的伤,酒这东西是大忌讳,我一个管家都懂,你自己当大夫的,怎么反倒不管不顾起来?”
梁赞被他絮叨得无奈,心里却也是暖暖的,虽然身上着实难受得紧,但怕易通财更加担心,脸上反露出更温和的笑意来,半是应承半是敷衍地说:“阿财,我自有分寸。”
易通财还想再说,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端着醒酒汤进来的不是小馒头,却是梁璧。他知道老爷隐瞒的原因大部分是为了璧少爷,此时一见璧少爷进来,立时抹去了愁容,满脸堆上欢颜,上前把梁璧手里的托盘接过来,嘴里念叨着:“哎呀,这小馒头怎么这么偷懒,醒酒汤还让璧少爷端过来。”
“财叔,不怪小馒头,是我自己想过来看看爹。”梁璧这一句话让梁赞的眼里闪过一道亮光,自小到大,这个大儿子几乎从没说过一句关心自己的话,虽然听别人描述了自己诈死的时候梁璧有多么悲痛,毕竟与此刻听他亲口说出的不同。
易通财知道他们父子当着别人面有些温情的话都羞于出口,不如让两个人单独相处,忙说:“璧少爷,那你先看着老爷,我去打点儿洗脸水过来。”说着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梁璧把醒酒汤递过去,梁赞接在手里喝了几口放在床边小几上,问:“阿璧,我看现在你也真的长大了,咏春拳你师公也教了你,接下来你自己的路有什么打算没有?”
梁璧低了头,半晌没说话,梁赞以为儿子还是怕着自己,不敢把想法说出来,又安慰道:“阿璧,没关系,今时不同往日,爹不会再不分青红皂白一味骂你。你是不是还是想到香港去?也好,这样你和阿春也仍然有个照应。”
梁璧一愣,问:“爹,阿春不是在赞生堂坐诊了吗?怎么还要回香港去?”
“他回赞生堂本来就是权宜之计,那段日子我和唐大夫都不在,赞生堂不能没有大夫,阿春才回来的。其实他在那边的学业还没有完成,这时候回来,半途而废,就可惜了。再说,现在我和唐大夫都在,赞生堂一切正常,自然应该让他回去完成学业。”
这样一来,阿爹岂不又要像以前一样整日操劳?梁璧蹙眉看着面前父亲苍白的面色,心里越发疼痛起来。一句话冲口而出:“爹,我想……跟你学医术!”
梁赞又惊又喜,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儿子自小就迷恋武学,抗拒读书学医,现在怎么转了性?他喜悦地盯着儿子的脸,不能置信地问:“阿璧,你再说一遍!”激动之下,声音竟抑不住发颤。
梁璧见父亲盯着自己,那消瘦憔悴的脸上,一双眼竟亮如星子,自己过去怎么从没发现,父亲这样的眼神居然能让人生出一股念头——只要能看到这样的眼神,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爹,我今后都不再离开佛山了,就在赞生堂,跟你读书,学医,你说好不好?”梁璧郑重地说。
梁璧的话让梁赞大喜过望,心情激荡之下,一个“好”字刚出口,竟觉得心头发热,一股气息涌上,忍不住弯下腰一阵剧烈的呛咳。
梁璧大惊,忙俯身扶着父亲肩头,一边帮他抚胸拍背,一边惊惶地叫着:“爹!爹!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你别生我的气!”
梁赞满口腥甜,知道又是要咳血,此刻梁璧就在身边,来不及取手帕,唯恐吓到了儿子,只得用手掩住唇,一口血咳在手心里,不动声色地握了拳,喘息半晌,说:“阿璧,爹没事,只是太高兴了!”
这时候门一开,易通财端了面盆热水进来,一见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就跑过来,忙不迭地问着:“老爷!你这是怎么了?璧少爷,是不是你又惹老爷生气了?你不知道老爷他……”
“阿财!”梁赞急忙呵止,“不关阿璧的事,我刚才一高兴走岔了气,咳嗽两声不碍事的,你急什么!”
易通财听这话稍稍放了心,知道梁赞怕自己说漏了嘴,忙把话拉回来:“哦,那就好,老爷,那我服侍你擦把脸早点儿歇着吧。”转脸又对梁璧说,“璧少爷,你也赶紧回去睡吧,这么晚了,大家今天都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怎么样?”
梁璧咬了咬唇才点头:“那好,爹,我先回屋了,你早点儿休息。”说罢起身去了。
见儿子一走,梁赞撑着的那口气松了,才觉出全身都是冷汗,一时心悸得厉害,斜靠在床头闭了眼半天才稍稍缓过来。易通财见他精神不好,用热水绞了手巾过来,帮他轻轻地把脸擦了。一低头只见梁赞左手始终握了拳不动,心里就隐隐知道不妥,伸手去掰那拳头,自己的手竟先颤起来。
梁赞只轻轻挣了挣,见易通财神色坚定,知道迟早瞒不过,便不再抗拒,松了拳露出那满手的殷红。易通财一见慌得神色都变了,话也说得结结巴巴地:“老爷!老爷!这、这可怎么好?我去找、找唐大夫过来!”
梁赞摇摇头:“阿财,没事,你别大惊小怪的,这么晚了麻烦唐大夫做什么,你难道忘了我自己就是大夫?这都是以前的瘀血,吐出来反而是好事。”说着取过易通财手里的手巾,把血迹拭了去,从怀里摸出个瓷瓶来,倒出粒丸药,指点着易通财把桌上茶盏递过来,和着里面残茶把药服了。见阿财还是满面担忧,只得又说:“阿财,你说得也对,今天我原不该喝酒,这点儿血也就是被酒激的,以后会当心。虽然你现在看着凶险,实际上却没什么,慢慢调养一阵子自然就好了。”
易通财知道这话是说来宽心的,实在不忍见他强自支撑着反来宽慰自己的样子,只得假装信了。又见梁赞头颈间冷汗淋淋,知道身上衣服肯定也被汗湿了,急忙取出一套干爽中衣伺候他换上,眼见他睡下,这才转身端了面盆出去。
刚走到廊下,转角处一个黑影闪了出来,易通财吓了一跳,仔细看时竟是梁璧。
“璧少爷,你……”易通财刚一张嘴,猛然省起手里的东西不能让他看见,忙使衣袖从面盆上方掩了掩。梁璧早看得明白,径直走到面前,说了句:“财叔,别藏了,那么大个盆你又挡不住,给我看看。”
“璧少爷,这有什么好看的?”易通财还待敷衍,梁璧已经一伸手接了去,几步走到院子里,借着明亮的月光,把那半盆淡淡的血色看了个满眼。
易通财悔得直跺脚,这小祖宗行事无常,万一又生出些难料的举动来,不又是给老爷添了烦心事。想着急忙掩饰:“那个……璧少爷,你瞧我这不当心的,刚才在老爷房里居然把茶杯给打了,手上划了个口子,干脆就着这盆水涮了涮,没什么大事儿啊。”
梁璧苦笑着摇摇头:“财叔,你这瞎话小孩子都骗不过去,万一我要是想看你手上的伤,你拿什么给我看?别瞒了,我要不是早猜到了何苦特地在这里堵着你?”
“你……猜到了……还问我什么?”易通财眼神闪烁,开始苦思对策,又疑惑着是不是这鬼灵精在拿话诓自己。
“财叔,”梁璧把声音放得软软地叫着,就像他过去每次闯了祸央求易通财帮自己隐瞒的语气,“我和阿春很小的时候就没了娘,这么多年都是看着财叔你在照顾阿爹,阿爹想什么你都明白,连冷了热了添减衣服都不用他说一句话。想知道阿爹究竟怎么样了除了问财叔你,我还能找谁去?”
易通财听了这话,又看梁璧神色,觉得不是作伪,叹了口气:“璧少爷,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告诉你,这次我是真的也让老爷给瞒了。前些日子你打赢了高明,老爷死而复生,再加上乐口福重新开张,然后就是春少爷的婚事,我也光顾着高兴顾着忙活,居然什么都没发现,等到觉出不对劲儿也是这两天的事儿了。”
“那……爹现在?”梁璧皱眉问。
“不好。”易通财摇头,神色越发凝重,“我跟着老爷那么多年,自从他咏春拳学成之后,再没见他受过这么重的伤。璧少爷,你今后可千万再别和老爷对着干了,他现在的身子可是气不得!”
梁璧心里酸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心里反复想着:如今爹对我怎样我都懂了,怎么还会那么不懂事去气他?
第二天,唐仕元大夫早早地就到了赞生堂,梁春刚刚成亲,梁赞身体不好,赞生堂坐诊的事情他便自然地全担了下来。见还没什么病人,随性地想到到后面花园走走,刚踏进花园小径,见里面早有一个人正在徘徊踱步,一袭素衣长衫,虽仍然挺拔端正,却更显得身形消瘦,不是梁赞是谁。
“梁大夫,”唐仕元招呼一声走过去,“怎么起这么早?”
梁赞闻声回头,淡淡一笑:“哦,是唐大夫,睡不着啊。”
“昨天府上双喜临门,梁大夫是太开心了才睡不着吧?”唐仕元打趣道。却见梁赞虽顺着自己的话应了,脸上却没多少喜色,便觉得不对,转念间若有所悟,心症夜重于日,莫非是这个原因致使他夜间失眠?想到这里伸手便去擒梁赞的手腕。脉象一触,便皱了眉,怎么比起前几天非但不见好,反更恶化了几分。

“梁大夫,我一向佩服你的仁心仁术,虽然咱们结交时间算不上长,可今天就算交浅言深,我有几句话不得不说。”唐仕元正色,圆胖的脸此时竟令人肃然。
“唐大夫,你请说。”梁赞拱手。
“梁大夫,恕我直言,你对别人怎样大家都看在眼里,唯独对你自己,是不是有些苛刻?”
“苛刻?”梁赞一愣。
“你明知道自己的状况,本来就应该好好调养,放下一切忧思操劳,可你不但隐瞒别人,竟然还动武、饮酒,种种忌讳犯了个齐全。你要知道,铁线拳的伤再加上那剂猛药,你伤的可是心脉啊!心主血脉,再者心火克肺,如今你气血亏虚,若再不肯放下忧思,到时候非但心疾缠绵难愈,若再伤了肺经,恐更加难办了!梁大夫,无论如何,你本身就是大夫,现在又算是我的病人,你想想,若是你自己遇上了个这么不听话的病人,你可是气不气?”
梁赞被唐仕元这一番话竟说得无言,忙拱手应承:“唐大夫,是我的不是,今后我一定注意就是。”
一阵脚步杂沓,陈华顺和兰香两个人急匆匆地奔进来,兰香一见梁赞便说:“赞老爷,我家小姐一早就去车站了!”
九姑娘对梁赞一片痴情众人全都有数,陈华顺也和兰香一起苦苦劝着,盼梁赞能接受九姑娘,追她回来,梁赞却始终低头不语。正闹着,梁璧从门外走进来,诧异地问:“爹,你们在说什么呢?”
兰香见了梁璧心里又升起点希望,璧少爷早就知道自家小姐对他父亲这份情,还表示过支持的意思,小姐过去帮过璧少爷不少忙,现在希望他可以帮到小姐。
“璧少爷,我家小姐今天要回上海去了,她一个人孤孤零零的,你们就忍心?你快来帮我们劝劝赞老爷,追小姐回来啊!”
梁璧走过来,见父亲面色冷肃,唇角绷得紧紧不发一言,便先皱了眉,把兰香拉开在她耳边小声说:“兰香,你别急,你和找钱华先走,我来和爹说。”
兰香无奈和陈华顺离开,唐大夫见状也招呼了一声就到前堂坐诊去了,花园中只剩下父子两人。梁璧轻轻叫了一声:“爹。”
“阿璧,你也要劝我?”梁赞黯然。
梁璧却摇头而笑:“爹,这段日子我早就想清楚了,咱们两个人这么多年来的误会,都源于彼此的不信、不谅。阿春曾经说我和你最像的地方就是那股牛脾气,越是被对方误解越是赌气不肯解释,经过这么多事,我知道自己过去的错了。所以,今后无论爹怎么做,我都会相信爹你自有理由。如果我做的事情再被爹误解,我也一定会向你解释清楚。今天这件事,爹不肯留九姑娘,一定是有原因的,我不会劝你什么,不过,能不能把这原因告诉我?”
一番话字字挚诚,梁赞讶异地盯着面前沉稳多了的儿子,先是吃惊,慢慢地脸上漾出赞赏的笑意来。梁璧一贯胆大,对着父亲的目光直视过去,视线毫不避让。父亲的这种表情,过去只在他对着阿春的时候有过,而对着自己从来都是严肃、冷厉、愤怒,自己这么多年虽作出毫不在乎的姿态,但心里实际上对这种温情渴盼至极,此刻骤然得到,竟贪婪得想要这一刻永远不停才好。
“阿璧,你果然长大了。”梁赞欣慰地轻叹,“既然你问原因,我就告诉你。”
转身踱开几步,走到石几旁坐下,抬头看着跟过来的儿子,梁赞问:“阿璧,你有没有真心爱过一个人?”
梁璧被问得楞住,梁赞却没有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真心爱一个人,心里便再也装不下其他的,眼里、心里全都是这个人,做一切事情都为了她,她笑,你便比她还要喜悦,她若是伤心,你却比她更难过。自己的一切好处全期待那个人知道,一切荣耀全盼着和那个人共享,却半点儿委屈也舍不得她承受……”
梁璧自小每次受父亲教训都听着他的语气或愤然或铿锵,此刻却见他神色柔和,温言软语,竟是从所未见的样子,那苍白的脸上因了这温柔的笑而焕发出另一种容光来。此情此景,梁璧一颗心竟然在胸膛里怦怦地狂跳,直如一面战鼓般擂个不住。
梁赞丝毫未察觉儿子的异样,他的思绪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青年时的梁赞也曾机灵跳脱、热血激昂,就在那段时光中,他遇到了自己的妻子,柔美似水却又性情坚韧的秋娘。轰轰烈烈的爱恋、惊天动地的私奔、缠绵恩爱的相守、肝肠寸断的别离……短短几年的时光,却仿佛耗尽了一生的喜怒哀乐,所谓刻骨铭心亦不过于此。
收束了一下思绪,梁赞接着说:“阿璧,如果还没有全心爱过,这种感觉可能你不懂,但是,一旦体验了,便一生再也忘不了。天下间挚爱情侣大抵如此,比如你曾见过,阿春对心如就是这样。”
“爹,那……你……”梁璧声音轻如梦呓。
“我对你娘,也是如此。”梁赞将手虚按在胸前,那只木钗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怀中,“正因为我经历过,所以不可能欺骗自己。我对九姑娘,有喜欢,有赞赏,有惦念,却不是对秋娘那样的爱。我若是接受了她,对她反而不公平。”
他这番心意在心中憋了很久,却不能对任何人说出口,恐伤了九姑娘女孩家的尊严,没想到今天竟然倾吐在儿子面前。梁赞觉得心里舒畅许多,转念想起自己几十岁的年纪竟然和儿子说这些情爱之事,又不禁有些赧然,双颊上浅浅的红晕飞起,缺少血色的面容竟因之生动了许多。
再看儿子,却见梁璧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神色茫然若失,梁赞只当儿子也是吃惊于自己竟和他谈论情爱,摇头一笑说:“好了,阿璧,什么都和你说了,这件事情就这样算了吧。时候不早了,病人若多起来唐大夫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要出去了。”说罢起身向前堂去了。
梁璧一个人怔怔地立在花园中,心里只反复地问着自己:“这种感觉就是爱么?爹对娘是如此,阿春对心如是如此,甚至小馒头对我也是如此……可是……我呢?当初对方怡,现在对小馒头,我却不是这样啊!难道说……我对她们并不是真爱?这种感觉——眼里、心里全都是这个人,做一切事情全为了这个人——这种感觉,我对谁有过?”
TBC